弑親慈殇
關燈
小
中
大
八月十五,中秋宮宴。
永安殿內燭火通明,琉璃盞映着金盤玉脩,絲竹管弦之音繞梁不絕,百官攜家眷列席,觥籌交錯間,看似一派盛世祥和。
我身着攝政王常服,坐于禦階下首,母親則破例與我同案而坐。
自父親與我徹底對立後,她便再不願與左相府有半分瓜葛。
眸色掠過禦座,楚沉意正與身旁新得寵的祝離玉低語,姿态親昵,祝離玉則垂首為他斟酒,盡顯溫良。
此番若非他暗中替我傳遞關鍵信息,恐怕難以如此順利脫身。
楚沉意似乎察覺到我略微冰冷的視線,垂眸望向我,那雙狐貍眼眸笑意流轉,卻無甚溫度。
半月前那場幾近将我置于死地的通敵風波能暫告段落,是因阿玉暗中傳遞消息,還有裴钰掌控的暗影司與幽雲騎拼死周旋,以及太後的力保,才勉強洗脫嫌疑,昨日終于再度以攝政王的名位重返朝堂。
然而,暗影司與幽雲騎共同拼湊出的線索皆直指向關鍵一點,朝中有人為鏟除我,竟早與北涼先帝風間朔暗通款曲!
此人隐藏極深,至今未能挖出。
這無疑是一把懸于頭頂的利劍,不知何時會再次落下。
母親今日身着藕荷宮裝,青絲以玉簪挽起,比往日更顯清瘦單薄,她指尖微涼,輕覆在我手背上,垂眸柔聲低語。
“雲朝,今日宴席,萬事小心。”
“雲朝知曉。”
我側眸望向母親微微颔首,這看似團圓的奢靡夜宴,何嘗不是另一處戰場。
太後端坐鳳位,淩厲的眸色掠過全場,最終落在楚沉意身上,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皇帝,前番通敵一案,如今幸得水落石出,還了攝政王蒙冤清白。望日後朝堂之上,少些無端猜忌,多些肱骨同心。”
她既然是在敲打楚沉意,也是在警告所有蠢蠢欲動之人。
楚沉意聞言執盞,那雙狐貍眼眸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恭敬笑意,卻未達眼底。
“母後教訓的是,倒是兒臣一時失察,錯怪了攝政王。”
他側首轉向我,舉杯示意。
“攝政王為社稷殚精竭慮,孤……敬你一杯。”
他語帶雙關,我如何聽不出?那聲“攝政王”喚得親密,底下藏的卻是未散的殺機。
我擡首迎向他含笑的眸色,心底卻不由得冷笑。
真是好一個失察。
那構陷的罪證何其周密,若非我近日多方暗中布置,只怕早已萬劫不複。
“陛下言重。”
我執起面前那盞清酒一飲而盡,聲音平穩。
“臣份所當為。只望日後,陛下莫要再如此失察便是。”
言語間的警告,彼此照心不宣。
楚沉意似笑非笑的狐貍眸中卻莫名因此掠過些許興味,仿若很享受這般棋逢對手的針鋒相對,哪怕最終至死方休。
就在他欲再度開口時,恰逢內侍奉上新釀的桂花酒,醇厚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。
我微微蹙眉,連日心神損耗,實在不願再飲此烈酒。
楚沉意卻不肯放過,他親自為自己斟滿一杯,舉盞含笑示意。
“孤,再敬攝政王一杯。”
“權當……賠罪。”
他尾音微揚,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,還有這滿殿之人只有我能品出的惡劣試探。
殿內目光霎時彙聚于此。
帝王親自斟酒賠罪,何等“殊榮”,亦是何等架勢。
聞言,內侍已俯身将那桂花酒為我再度斟滿,我本近日心神損耗不願飲此等烈酒,但如此情景,我也只得心生疲倦地欲擡手接過,身旁的母親卻突然起身。
她素來柔弱,此刻卻挺直了脊背,擡手接過了那杯酒,面向楚沉意,言語依舊溫婉得體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“陛下,雲朝近日身子多有不适,禦醫囑咐需靜養忌酒。”
“這杯酒,妾身代他飲下,謝陛下隆恩。”
滿殿霎時一靜,舉座皆驚。
連楚沉意都明顯怔住,顯然沒料到這看似弱柳扶風的婦人,竟有如此膽魄。
不但敢當衆駁他帝王顏面,公然代子拒酒,做出此等逾越卻護犢情深的舉動,且姿态竟如此淡然從容。
母親不待他回應,仰首便将那杯桂花酒一飲而盡。
放下酒盞後,垂眸對我安撫地笑了笑,面色依舊蒼白憔悴,卻盡顯溫柔安寧。
然而,那笑容尚未完全綻開,便凝固在她臉上。
一抹暗紅的血,猝不及防地從她唇角溢出,在她素淨的下颌劃開一道刺目的血痕。
“……母親!”
我心脈驟停,驟然起身扶住她軟倒的身子,那帶着桂花酒氣的溫熱血液染紅了指尖,觸目驚心。
殿內死寂一瞬,随即嘩然。
杯盞摔落在地的碎裂聲,女眷的驚呼聲,群臣的躁動聲,瞬間充斥了整個大殿。
母親在我懷中猛烈抽搐着,大量的黑血不斷從她口鼻湧出,染透了她藕荷的衣襟,也暗中染紅了我玄色的王服。
“禦醫!給本王傳禦醫!!”
我幾近嘶吼出聲,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與恐懼。
我分明緊緊抱着她,卻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生命正在流逝,懷中的溫熱一點點冷下去,像北境常年握不住的風沙。
楚沉意霍然起身,厲聲喝道。
“即刻給孤封鎖宮門!任何人不得出入!”
太後已從鳳座上疾步而下,看着雙生妹妹如此慘狀,目眦欲裂,周身散發的冰冷怒意讓周遭空氣都為之凍結。
“雲……朝……”
母親的手艱難地擡起,顫抖着撫上我的臉頰,她的眼神開始渙散,卻凝聚着最後一點光亮,斷斷續續地說。
“還好……”
“還好是母親……喝下了……”
“母親……終于……也能……保護你……”
那只微涼的手,就這般緩緩劃過我的臉頰,最終無力垂落。
她在我懷裏,氣息斷絕,眼角還挂着一滴未能滑落的殘淚。
剎那間,我思緒幾近空白,唯有滔天的怒火與蝕骨的悲痛席卷而來。
我驟然擡首望向禦階之上的楚沉意,赤紅的眼眸此刻盡是溢于言表的冰冷殺意。
是他!
定然是他欲毒殺我,卻被母親誤飲!
楚沉意,你既敢動她,我傅雲朝定與你不死不休!
楚沉意方才驟變的震驚尚未褪去,對上我充滿恨意的目光,他卻長眉緊蹙,狐貍眼眸中盡是真實的錯愕與被我懷疑的惱怒。
然而,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,屬于我的冰冷理智頃刻強行撕裂了情感的狂潮。
……不對。
楚沉意何等聰明,又何等自負?
以楚沉意之智,他縱然真要殺我,也絕不會用如此拙劣,又極易引火燒身的方式,堂而皇之地在宮宴上下毒!
這招太蠢,不符合他慣用借刀殺人的性子。
這更像是……嫁禍!
我的眸色如同淬冰寒刃,忽然轉向另一側——我的父親,傅昱衡。
他此刻臉色煞白眸光恍惚,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。
但在那驚惶之下,我卻敏銳地捕捉到那計劃被打亂後的陰霾與裂痕,雖極其隐晦地恍惚而過,卻未能逃過我陰沉的眼眸。
是他!
這大半年來,他借楚沉意之手打壓後黨,權勢漸複,見我安然歸來,勢力再起,便想出了這毒辣之計!
一石二鳥,既能除掉我這逆子,又能将弑殺攝政王的罪名扣在楚沉意頭上,引發朝局大亂,他好從中漁利。
那毒,本是沖着我來的!
可他千算萬算,沒算到站出來的,會是母親,會是他年少時明媒正娶,對蕭家滿門發誓獨此一生,最終卻冷落多年的發妻!
想通此節,我渾身冰冷,抱着母親遺體的手臂不住顫抖。
無盡的悲恸、滔天的怒火,與被至親背叛的徹骨寒涼交織在一起,幾近要将我撕裂。
“砰!”
太後猛然一拍鳳案,那張與母親有九分相似卻威儀天成的臉上,此刻是山雨欲來的震怒與徹骨的悲痛。
她眸色如同寒冰,陰沉掠過全場,言語間盡是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。
“給哀家查!掘地三尺地查!”
“哀家倒要看看,是誰如此大膽,敢在宮中行此悖逆之事,毒殺當朝攝政王之母,哀家的親妹!”
殿內亂作一團,禦醫匆匆趕來時已回天乏術。
楚沉意面色陰沉如水,複雜的眸色與我隔空相對,那裏有震驚,有曾被冤枉的怒意,或許……還有幾分與我相同,對幕後黑手的凜冽殺機。
絲竹早已停歇,圓月依舊高懸,但這原本象征團圓祥和的中秋宮宴,此刻卻被血腥與陰謀籠罩。
我懷抱着母親逐漸冰冷的身體,心底那片因權謀而早已冰封的荒原,終于徹底崩裂,湧出熾熱如岩漿的恨意與決絕。
我輕輕為她阖上未能瞑目的雙眼,再度擡眸時,所有悲恸顫抖已被極致的冰冷與死寂覆蓋。
然後,我站起身。
周身席卷着如同北境狂風驟雪般凜冽的殺意,眸色冰冷地徑直刺向傅昱衡,一字一句如同驚雷,轟然炸響在死寂的大殿。
“查。”
“給本王徹查!”
“無論是誰,膽敢殘害本王母親,本王必會教他……血債血償!”
傅昱衡,你真是老謀深算的一箭雙雕。
你既不顧念最後一絲父子情分,以母親性命為棋,那從此以後,這傅家門楣,這左相權位,乃至你的性命……
我傅雲朝,定要親手碾碎!
殿外秋風蕭瑟,卷着殘桂的冷香,卻吹不散這彌天的血腥,也吹不涼我心底燃起即将焚盡一切的複仇烈焰。
凄涼的月光透過高窗,灑在滿地狼藉和那灘暗紅的血跡上,所謂中秋團圓夜,就這樣成了血色修羅場。
楚國的天,從今夜起,要變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